“八面拱心”结字原理2019-06-03 21:29
书法的结字,也称“结构”“间架”,近似于建造房子。建造一栋房子,需要基底、墙体、梁、柱子。书法里,一个字的各个点画犹如建筑材料,需要用书写者之妙手组构成一个美观的整体。 中国的书法美学主张一幅作品的所有字须构成一个整体,每一个字的笔画也要构成一个整体。前者谓之“章法”,后者谓之“间架结构”。唐代孙过庭在《书谱》中写道:“一点成一字之规,一字乃终篇之准。”前半句即就一字的间架结构而言,后半句即就一整篇的书法而言。点画、字、篇三者之间紧密关联。就单字而言,其笔画形成一个整体的核心要点是“八面拱心”。要理解“八面拱心”,先要知道字的“八面”。中国古典美学认为,字中有形有象,一个个的字既是一个个生命体,也是一个个空间体。只从空间的角度来看,书法与地理空间相似,有着北、东北、东、东南、南、西南、西、西北八个方向。每一个字均由这些方向的笔画组构而成。不过,有些方向有笔画,有些方向无笔画。如今书法练习的“米”字格,其主旨思想即源于此。“米”字格有四条线、八面方向,四条线的交叉处是格子的中心位置。不过,这八面之“八”不可执守为一个限定数字,书法中的“八面出锋”“八面生姿”之“八”也是如此。 “八面拱心”指所有笔画的笔势均指向字的重心点,从而聚合成一个整体,即“拱心”。所谓“结构”,即围绕字的重心点,在八面(各个方向)安排位置;或者反过来,设法将八面(各个方向)的笔画、笔势指向字的重心点。 书法讲究笔势。在书法中,笔势的含义包括运动感、力度、速度、方向这四层。一个字要做到“拱心”,就必须使笔画有势。不仅如此,所有笔画的走势或势向都需要集聚在一个点上。笔势集聚则势顺,笔势不集聚则势背。诚如东汉蔡邕(图一为(传)蔡邕《熹平石经》拓片局部)在《九势》中所写:“凡落笔结字,上皆覆下,下以承上,使其形势递相映带,无使势背。” 一个字,所有笔画的势能“顺”到一起,这个字的间架结构就会显得协调。反之即势背,间架结构就会显得奇怪。
图一 明代李淳(图二为其《大字结构八十四法》局部)也是对结构之理深有研究的书家。对于结构的基本原则,他说:“约方圆于规矩,宜平直于准绳,欲使其四方八面俱拱中心,勾撇点画皆归间架,有相迎相送照映之情,无或反或背乖戾之失。虽字形有千百亿万之不同,而结构亦不出乎此法之外也。”这是对蔡邕所说的结构法则的继承与拓展。
图二 “拱心”之“拱”含有两层意思:一是“势向”,二是“拱起向上”。书法的结字若是做到了“八面拱心”,那么每一个笔画都有一种势态——笔势,且均向着一个点——字心。这个字因此就有一种向上腾跃之感。 与“米”字格相似的能造成字形结构有“八面拱心”之效的另一手法图式是“九宫格”。清代朱履贞说:“书法劲易而圆难。夫圆者,势之圆,非磨棱倒角之谓,乃八面拱心,即‘九宫法’也。”包世臣则说得更详细:“字有九宫。九宫者,每字为方格,外界极肥,格内用细画界一‘井’字,以均布其点画也。凡字无论疏密斜正,必有精神挽结之处,是为字之中宫。然中宫有在实画,有在虚白,必审其字之精神所注,而安置于格内之中宫。然后以其字之头目手足分布于旁之八宫,则随其长短虚实而上下左右皆相得矣。” 依九宫图所示(见图三),中宫即“八面拱心”的字“心”之所在。字“心”之所在处为中宫,即笔势的聚合点,可能在实,也可能在虚白处。按包世臣的说法,先盯住精神所注处——中宫(“八面拱心”之心),然后再着手于头目手足——其余八宫。这种先主后次的方式颇有利于学书者对书法结构的把握。前人看待书法,也正是如包氏这样把字看作人。字与人之间的关系其实有两层。人们常认为,字如其人,字为心画,书为心迹。这一层意思主要是说一个人的书法是他的内心世界的映现。除此之外,我们还把字与人的生理生命相连,把字看作是生命形象。如清代书家王澍所说:“作字如人然,筋、骨、血、肉、精、神、气、脉,八者备而后可为人,缺其一,行尸耳。”在古人眼里,书法超越了汉字形象,上升到活泼的生命层面。我们看六朝时期的袁昂品鉴前人与时人的书法:“王右军书如谢家子弟,纵复不端正者,爽爽有一种风气。王子敬书如河、洛间少年,虽皆充悦,而举体沓拖,殊不可耐。庾肩吾书如新亭伧父,一往见似扬州人,共语便音态出。陶隐居书如吴兴小儿,形容虽未成长,而骨体甚骏快。蔡邕书骨气洞达,爽爽有神。卫恒书如插花美女,舞笑镜台。”在深识书者的眼里,书法全然成为是否有趣味的“人”了。这样的书法评价,理解殊为不易,既需要想象,也需要有一定的书法实践。宋代米芾对这样的书法品评言辞颇为不屑,但是他自己在评价别人时也难以摆脱这样的形式:“虞世南书如学休粮道士,神格虽清,而体气四疲。欧阳询书如新愈病人,颜色憔悴,举动辛勤。柳公权书如深山道士,修养已成,神气清健,无一点尘俗。颜真卿书如项羽挂甲,樊哙排突,硬弩欲张,铁柱将立,杰然有不可犯之色。李邕书如乍富小民,举动倔强,礼节生疏。徐浩书如蕴德之人,动容温厚,举止端正,敦尚名节,体气纯白。”将字视作一个人的躯干形体,笔画即如五官四肢,自然要设法让它们合成一个精密的整体。所以,字的八面若能“拱心”,则气聚,则精神。凡“八面拱心”,结构和谐者均有一种从字的中轴线向上的腾跃之感。因此,中国的书法适宜一行一行竖着写。如果像英文那样一行一行横着写(英文的单词不像汉字那样有一条“中轴线”,它是左右横向伸展的,适宜横写),则美感所剩无几。中华民族崇尚“龙”的精神,认为好的书法是“龙飞凤舞”,如赞美王羲之的书法是“龙跳天门,虎卧凤阙”。好的书法就是有一种跃腾感。这一方面来自笔法的精熟,另一方面则是结构方面的“八面拱心”起到了一定的作用。此外即是字的组构,是一行一行地竖着写。如果一个字里的笔画与笔势不能会合而聚向字心,则结构必然松散。松散则气散,精神亦涣散。字的结构散了,一行之气就散了,跃腾感也就无从存在了。
图三 转自中国书画报 下一篇: 我所看到的赵朴初书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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