勇攀黄山天梯的人——谈赖少其及其艺术成就

赖少其与唐云

勇攀黄山天梯的人——谈赖少其及其艺术成就

文 | 唐云

赖少其先生，广东普宁人，从小酷爱绘画艺术。青少年时代进入广州美专后，就努力在油画和木刻两方面打下了扎实的根基。三十年代初期，赖少其受到鲁迅先生的称赞，说他是“最有战斗力的青年木刻家”。从此，鲁迅先生对他的影响越来越深，而他更时时流露出对鲁迅先生的仰慕之情。

此后，由于不断地探索，无论风雨交加的漫漫长夜，还是连天烽火的战争年代，他都不曾放下手中的刀和笔，因此他在木刻方面的根基愈来愈深厚。他刀法流畅、色调清新、气魄雄伟的独特风格，不仅为国内外识者所津津乐道，赞不绝口，更激起了许多青年学习木刻的强烈热情。在四十年的艺术实践中，逐步创立了以他为核心，以师松龄、陶天月、林之耀等人为骨干的新徽派，在今年四月在黄山举行的全国版画界的盛会上，赢得了与会诸名家的一致好评。他无愧为当代中国最杰出的版画家。

赖少其 鲁迅先生 版画 1934年

赖少其是一位勇于追求理想的人，他从不满足于眼前既得的成果。他对具有优良传统的国画艺术，同样有着炽热的感情。

一九五三年，华东美术家协会成立后，他作为协会副主席，代表华东军政委员会授予黄宾虹先生“中国人民优秀的画家”的称号，为黄宾虹举办画展，选辑出版了《黄宾虹画集》，彼此结成莫逆之交。从此，在黄宾虹先生的启发与指导下，赖少其一心扑在国画上，系统地研究了新安派画家的作品，终为渐江、程邃、戴本孝等名家的画法和风格所吸引。除反复传移摹写戴本孝的绘画作品之外，几乎临遍了各大博物馆珍藏的程邃画作。表现在程邃作品中的“沉郁苍古，奔放老练”，亦所谓“干裂秋风、润含春雨”的趣味，以及戴本孝取法“枯淡”的特色，都被赖少其熔于一炉，创为新格。他也临过唐寅、石谿、梅清等名家的作品，但对他影响最深的要算是程、戴、黄三家了。他曾经在诗中写道：“兵无武器难称雄，不学传统空唐突。”我们结合他的绘画作品仔细研讨，更加相信他在师法传统上的认真程度。

赖少其 临戴本孝耕读图 中国画 1982年

这只是一方面。更重要的方面则是他以师法传统为起点，对大自然倾注了真挚的爱，于是他在大自然中得到了培育。他深厚的木刻功力又为他钻研国画铺了底，因而他能得心应手地以其老辣古朴的笔致，状写清新雅健的画意，散发出十分浓厚的泥土芳香。他的近作《黄山画》数十帧，从黄山全貌到每一细部，一一写来，十分传神。黄山那烟雨迷蒙、云气氤氲的奇景，都在他淋漓酣畅的笔墨之下展露无遗。其沉厚处稳健工致，洒脱处奔放痛快，可谓得黄山三昧。我在欣赏之余，不禁赞曰：“谁谓今人不如古，穆倩自是后生家。”如果说石涛、梅清都是“黄山画派”的领袖，那么赖少其先生作为“新黄山画派”的执旗人，当之无愧。

赖少其的诗也是很感人的，特别是他的题画诗，信手拈来，新旧不限，熨帖自然，画意颇浓，同他的书法和绘画一样，处处流露着天真和生机。不少短诗寓韵味于洒脱跌宕之中，深得唐人山水诗的真精神。这里顺手录几首供大家欣赏：

《访雪庄故居》

空山鸟声碎，野径青苔多。

幽人知何处，春色满山阿！

《梦游黄山西海门》

千寻削壁不见天，飞鸟不敢临深渊。

雨带云来风满谷，此身如寄飘渺间。

我欲归去无舟楫，响箭放到都门前。

大娘驾船忙问：使君为何事？

丹青值得几铜钱？

《黄山脚下》

岁乱隐居地，太平有好邻。

驾舟沽春酒，一醉必酩酊。

这些唐人韵味十足的诗篇，都是他题在《黄山图》上的得意之作。

少其先生的字，远承《爨宝子碑》《爨龙颜碑》，近法“扬州八家”里的金冬心，方笔如削，字字都给人以峭拔苍稳的感觉，连在一起，则有浓厚的简札和石刻的味道，金石韵味十足。

赖少其 杜甫诗江南逢李龟年 书法 1988年

所谓“文如其人，画如其人”，凡同少其有过交往的人都说，他的为人正如他的诗、书、画一样：天真、耿直、豪放。他对现实从不隐瞒自己的观点；对朋友肝胆相照，急公好义。特别是经历了十年浩劫，许多画家都深有体会地说：“疾风知劲草，老赖是个品格高尚的人！”他不喝酒，也不抽烟，平生嗜好的是诗书画。每逢谈到最高兴的问题，总是滔滔不绝，奔放的激情不可遏止。这正是一个诗人兼画家特有的气质。

诗、书、画之外，他还以木刻和书法功底入印。所刻白文印章很有汉印味道，被人誉为“四绝”。他还颇富收藏，精鉴别，金冬心的书画、陈老莲的花卉、垢道人的册页等，都是他的家藏之珍。

为了追求理想，少其坚持学习，数十年如一日，从不懈怠。今年已六十五岁高龄，依旧豪情满怀地背着画囊，驾缭绕白云，跨万丈深谷，继续勇攀黄山天梯。

本文原载于《文汇报》1980年12月12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