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元汴画作中不可节省的“免题钱”

项元汴小像 上海博物馆藏

项元汴是明中后期重要的收藏家，其收藏之巨，无不令人惊叹。清人朱彝尊称：“海内遗珍，十九多归之。”民国时，史学家翁同文曾根据项元汴所藏书画上《初广千文》的文字编码，推算出项氏共有两千一百九十余件藏品。而《故宫书画录》记载了故宫共有四千六余件书画作品，项元汴凭一己之力，收藏量已达故宫半数。

这样一位鉴藏大家，偶尔也喜欢寄情于丹青。上海中国画院就藏有一张明代项元汴的《兰竹图》。画面下方以斧劈皴戏写坡上湖石，丛兰隐其后，以淡墨向左撇出，飘若漪澜；湖石右侧作古木、幽篁，古木以枯笔浓墨作鹿角小枝，幽篁因清风拂动而微微左倾，最后坡上以杂草点缀。画面上方留有大片空白，项元汴作题跋三行。此画笔法娴熟，气格清雅。既有明人吴门之妙，又有元人小写意花鸟之遗风。

项元汴 兰竹图 上海中国画院藏

如此清秀典雅的画格与项氏的收藏喜好不无关系，故而时人争相传购。但是对于项氏画上题诗，求画者无不恐惧！每每上门求画，必先向其童仆送上三百文钱，嘱托童仆，一待项元汴画好，立刻取走，以防他题诗破坏画面，画蛇添足。后来人们戏称这笔钱为“免题钱”。

再观此《兰竹图》可知，“免题钱”省不得。项元汴在画上写道：“崇兰飘逸韵，孤竹起清风。墨林道人项元汴写于撄宁庵，困虑中为此聊以自排，等生死于空华，焉有实际。”崇兰孤竹二句如同白话，不过是对仗还算工整的语句；诗句后面的题识更是索然无味，无非是富翁项氏的矫情。面对如此水准的诗句，连好友董其昌都看不下去了。董氏在《墨林项公墓志铭》中盛赞项元汴画学倪黄，得其胜趣；书出智永、赵吴兴，绝无俗笔。而评价他的题诗时，仅以“韵语”为记。苏轼有诗云：“赋诗必此诗，定非知诗人。”更何况项氏的诗句仅为“韵语”。

兰竹图 局部

即便如此，项元汴依旧是对自己的诗作十分满意。他不仅没有察觉童仆的小动作，而且还经常拉住前来参观古画的友人，兴致勃勃地讲述自己新诗的妙处。如果不是拥有丰富的收藏，项元汴绝不可能收获那一大堆使其飘然若仙的夸赞。

带有题诗的项元汴画作还有很多，每每读来，总让人瞠目结舌、哭笑不得。如故宫博物院所藏《桂子香圆图》中的题款，长款长题，几乎占据了整幅画面的留白：“圆同三五夜，香并一枝芳。项元汴戏为客写桂枝香圆图并题，二美交胜，两间造化，生物之妙有如此者，吾不得而知，亦无得而言，请看手眼无隐乎耳。”又如项元汴在《桂子天香图》中题诗曰：“桂子月中结，天香云外飘。”橘柚圆得像十五的月亮；桂花在八月中旬开放……诸如此类的语句与小学生看图写话何异！

项元汴 桂子香圆图 故宫博物院藏

项元汴 桂花天香扇面

题款虽不佳，但两幅画技皆为上乘。画中桂花、桂叶极为生动，攒三聚五，大小错落有致，或正或侧，或俯或仰；墨色温润通透，浓淡过渡自然，颇得白阳之法。

看着三行秀气的赵体行书，崇兰孤竹二句妙语信手拈来，项元汴在《兰竹图》中自信地钤上了“天籁阁”大印。殊不知，在项元汴满意的字里行间，不是诗书画三绝的赞叹声，而是求画者无限地尴尬与默默地叹息声。

作者：汉卿

转自上海中国画院